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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需要重视的信号

2015年02月25日 11:29 来源于 《财新周刊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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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涌
沙龙365登入“社会万象”专栏作家。中国政法大学民商经济法学院教授,商法研究所所长,财新传媒法学咨询委员会委员。

中国政法大学教授

  河南访民冯改娣被判敲诈勒索罪,让我们看到了一种奇特的定罪方式,以及背后的一个矛盾的政府:可以成为访民“敲诈勒索”的对象,可见其软弱;也可以给访民定敲诈勒索罪,可见其强大。

  据查,最早因要挟上访而构成敲诈勒索罪的判例可追溯到2004年,一位对越自卫还击战的退伍军人,因上访而从“最可爱的人”沦为“敲诈勒索的罪犯”。2004年正是中国维稳体制初露雏形之时,那时判访民敲诈勒索罪的判例虽然已有出现,但凤毛麟角,因为毕竟是将“人民内部矛盾”上升到了“敌我矛盾”了,说起来也不是一件光彩的事。

  但随着维稳形势的告急,此类判例越来越多。一种可接受的解释是:随着收容遣送和劳教制度的废除,地方政府对付访民已无得心应手的工具了,所以“需要开发新产品”,但依法治国是不可能为地方政府的特殊需求定制新产品的,只能新酒装旧瓶,敲诈勒索罪名因此升级换代。

  我在人民法院网上查阅了有关因上访而被判敲诈勒索罪的案例,搜索结果令人惊诧,仅2014年公布的此类判例竟有上百例,因各种原因未公布的判例还不知多少。显然,敲诈勒索罪名已经成为中国信访制度的一个有机组成部分,是一部分访民的终点站。

  先从法理的角度分析一下冯改娣们的罪名。敲诈勒索罪的构成,用通俗的话讲,可归纳为:以什么敲诈?勒住了什么?索要了什么?冯改娣等人的敲诈勒索罪十分特殊,他们是以政府为受害人。那么,他们是以什么来敲诈政府的?勒住了政府的什么?他们向政府索要了什么?

  典型的敲诈勒索一般是以他人的人身财产安全来敲诈,例如绑匪以撕票要挟。当然,新型敲诈勒索案也层出不穷,例如针对上市企业,以揭露财务黑洞为要挟;或是针对官员,以散布艳照为要挟。而冯改娣是以“上访”为“要挟”,这是非法的吗?

  上访是公民的基本权利,即使上访的诉求超过正当限度,甚至是不成立,也不可否认上访本身的合法性。这是判访民敲诈勒索罪的最大的法理障碍。在访民敲诈勒索案判决书中,可以看到,多数法官不说理,吞吞吐吐,语焉不详。笔者查到的有限几份大胆说理的判决书中,法官为否认犯罪嫌疑人上访的合法性,使用了“滥用上访权”和“非正常上访”两个概念,但无明确的法律定义。

  法官以模糊概念否定法定上访权的合法性,并予定罪,极大地破坏了刑法的谦抑性和罪刑法定主义。

  什么是“滥用上访权利”?如何认定?事实上,不得滥用权利是一项基本法律原则,在民事审判中经常被适用,但如果在刑事定罪中也经常适用“权利不得滥用”原则,所谓罪刑法定主义的规则岂不是极易就被几条抽象的原则架空吗?而抽象原则的解释权完全在法官手中,没有法定的明确界限。“欲加之罪,何患无原则”,相比“欲加之罪,何患无词”,仅多了一层“原则”遮羞布而已。

  什么是“非正常上访”?这同样是一个需要精确定义的概念。政府为什么怕上访?冯改娣们勒住了政府什么软肋?冯改娣一案的司法材料显示:“冯改娣的非法上访行为使多家单位工作人员产生心理压力,精神上产生恐惧,怕追究信访稳控责任,精神上产生胁迫感和恐惧感。”但问题是,胁迫感和恐惧感的根源,不在冯改娣的上访,而在于中央政府的上访排行榜和维稳考核之类的官员评价制度。这才是勒在官员脖子上的真正绳索,虽然它与冯改娣们的上访有关联,但绳索不在冯改娣们的手中。

  法官将中央政府和地方政府的内部博弈规则,作为地方政府被勒索的定罪依据,这是十分荒谬的。中央政府和地方政府虽然在法律上是各自独立的法人,但在政治上,在访民心中,政府是同一个人,同一个政治实体。访民向地方政府说:“我要60万元社会救济金,不给我就上访”,其实,就是在向整个政府说:“你给我60万元社会救济金,否则我就继续向你要”。但法官在裁决此案时,却将地方政府和中央政府区分开。

  根绝所谓访民“敲诈勒索”的途径是信访制度的改革,而非定罪。信访制度的弊病在于,以虚伪的包青天精神建构现代社会的治理模式,以中央政府、地方政府和访民之间劳民伤财的博弈,来缓和矛盾的爆发。它缺乏裁决纠纷的客观标准和程序,最终鼓励缠访。总体上看,访民、地方政府和中央政府三方都是博弈的失败者。

  现在,博弈又有新动向,访民敲诈勒索罪的判例正在蔓延,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。

  相关报道:“勒索”政府的访民

版面编辑:孙文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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